1-1. 【試閱】一、解離
「我被人輪暴了,就在上個月。」
靜謐的房間裡,喻辰安端坐在沙發上,開口說出令人心驚的話,語氣卻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平凡如吃飯喝水的小事。
「但我不記得那一晚的事,一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白淨的臉龐掛著淡雅的微笑,聲線乾淨輕柔而平緩,一如平日為人看診時的親切,即使脫下白袍,被迫坐上病患的位子,也保持一貫的溫和得體。
坐在斜對面的中年女子抬起眼皮,像是對這樣的個案反應感到訝異。她仔細打量過於平靜的青年,只覺對方秀麗的五官長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一雙眼睛也澄淨明亮,宛如落入凡間的明珠,教人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也一眼就看了個透徹。
她微微動了下筆,似在斟酌什麼,隨即將手平放在紀錄簿上,柔聲詢問:「你在被告知的當下,是什麼感受?」
淡色的嘴唇輕抿,喻辰安有一瞬恍惚。再開口時,嘴角又習慣性拉出一抹淺弧,覆在腿上的左掌下,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我不知道,也許是……疑惑吧?」
思緒沉入回憶,連同聲音都變得輕微渺小,似在喃喃自語。
「那時我全身都在痛,痛到我以為……會再也起不來。」
心理師盯著他半晌,才一言不發地垂落目光,盯著手裡的筆記。
略微失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喻辰安望著面前陷入沉默的心理師,知道對方在翻閱病例——當時大大小小無數的傷已悉數痊癒,唯有腦傷失憶被列入重點觀察。他也知道這件事早已在同僚間傳開,畢竟事情就發生在醫院附近,受害對象又是該院醫師,院方還為此開了場會。
嘴角的弧度稍緩,他深吸口氣,感覺氣溫又降低了,看來連這密閉的銅牆鐵壁都擋不住今年的寒冬。
終於,對面的人蓋上簿子,凝滯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聊聊你小時候吧。」心理師將筆和紀錄簿都放到一旁,狀似悠閒地靠在椅背上,親切笑問:「我能知道你家裡有哪些人嗎?」
喻辰安的肩膀一鬆。他偷偷擦掉掌心的汗,緩聲說起自己的生長背景,「我是獨子,父母都是高中老師……」
※
一小時的談話很快結束,喻辰安輕聲道了謝,約好下一次的會談時間後告辭離開。當他關上諮商室的門,笑意便自嘴角褪去,臉龐微垂,神情有幾分空洞,像能源即將耗盡的AI機器。
周遭十分安靜。
雖然醫院一向人多繁忙,但心理科多是到預約時間才有病患出現。在這異常冷清的時刻,任何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特別是走廊上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噠、噠、噠……
沉穩的步伐似有目的地徘徊不去,不輕不重,不急不徐,敲打在耳膜上,沒由來地激起一陣寒慄。喻辰安戒慎地投去目光,卻在望見來人時神情一亮。
「顧醫師。」他揚聲招呼。
顧懷身形一頓,露出訝異的表情,加快腳步走來,「怎麼過來了?不是要休到下個月?」
喻辰安微微側身,露出身後的諮商室,無奈地笑了下。
顧懷意會地沒再多問,確認他辦完事了,便說:「我送你出去。」
喻辰安婉拒,「太麻煩你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路。」
「不麻煩。」顧懷戴著細框眼鏡,鏡片下的眼眸笑意溫柔,襯得他越加俊逸儒雅,「我現在是休息時間,正好散一下步。」
「喔。」喻辰安了然心想,難怪顧醫師會出現在這,但一般門診和心理科不在同一樓層,這散步的範圍還挺大的。不過對方從實習期間就擔任他的指導醫師,長久以來也對他有所關照,便坦然接受這份好意。
心理科位處偏僻,須穿過一條人來人往的走道才能搭電梯。顧懷走在喻辰安的身側,不動聲色地為他隔開人群,邊談論工作上的事。喻辰安也微仰著頭認真聽講,將對方補充的要點一一記在心裡,聚精會神的模樣令他憔悴的臉龐恢復了點生氣。
來到醫院側門,喻辰安指了指不遠處的機車,「我車子就停在那。」
顧懷見他還敞著外套,出聲提醒:「天冷,注意保暖。」
正要邁出的腳一頓,喻辰安拉緊外套拉鍊,朝顧懷笑了笑,便迎著寒風走出去。外頭剛下過一場雨,冷冽的濕意撲面而來,像要藉著呼吸灌入雨水,並一路洗刷整個呼吸道,將沁寒直入肺部。
他屏住氣息,一副怕被弄濕的模樣,先戴上防水手套,再取出事先備好的抹布仔細擦拭椅墊與把手,直到每一處水漬都被吸乾後,才肯坐上機車。他見顧懷還站在原處,便揮了揮手道別。
繁忙的車流很快淹沒喻辰安騎車離去的單薄身影。
顧懷收回視線,轉過身,與幾步遠外的人對上目光。此時,他眼裡的溫度早已沒入深處,轉為不過份疏離的淺笑,無聲打量這從方才就跟在身後的男人。
來人頓了一下,年過四十的油膩臉龐立刻堆起笑容,略為臃腫的體態將保全制服撐得繃起,「顧醫師好啊,我剛好巡邏到這,就看見你跟喻醫師在聊天。聽說他前陣子受傷了,現在看來恢復得不錯嘛……」
近乎八卦的喋喋不休中,顧懷不冷不熱的視線輕輕掃過對方名牌,便抬手看了下錶,淡聲打斷道:「抱歉,我該回去了。」
「喔喔,不好意思啊,打擾了。」
無視保全的過份熱情,顧懷維持一貫的從容回到辦公室。
臨近窗邊的矮桌擺著一盆多肉,回暖掩於心底的漠然。他揚唇靠近這小小的綠洲,伸指輕碰堅韌而無害的軟刺,柔聲低唸。
「辰安。」
※
喻辰安與男友合租的公寓離醫院不遠,騎車只要十分鐘,還會經過一家小型的生鮮超市。他想起冰箱快空了,決定順道去買菜。
醫學院課業繁重,實習後更幾乎沒了休閒時間,職責等同住院醫師的PGY階段,讓他三餐多是外食草草解決。如今醫院以觀察為由,要他休息兩個月調整心態,面對這忽然多出來的大量時間,他只好學著自己下廚,填補空白。
下午的超市極為冷清,有太太帶著兩個孩子來買菜,小孩特別活潑,即使隔得大老遠,也能聽見跑跑跳跳的嬉鬧聲。
喻辰安從小就常跟母親去逛菜市場,對於如何挑菜並不陌生。他很快就選好一些蔬果,正要轉往生肉區,背後就衝來一股力道,將他撞得一個踉蹌,跌跪在地。
「啊——」
尖銳的叫聲驟響,像一把拖著銀光的細刃靜靜劃過腦海,意識陷入一片空白。混沌之中,他渾身無法動彈,心跳也停了,眼前俱是昏暗,只有轟隆隆的吵雜聲在耳邊環繞,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那些叫喊是出於自己或其他人。
時間像過了許久,也或是只有短短片刻,等他在店員的關切中回過神時,才聽清楚那些噪音是家長揪著哭鬧孩子的訓斥。
「先生?你還好嗎?」
也許是自己的氣色太差了,望見店員臉上熟悉的神情,喻辰安趕緊笑了笑表示沒事,便撿起東西匆忙離開,不敢再看向其他人。
——有時,這些關注的目光就像一盞盞聚光燈,照亮他曾被撕裂的醜態。
雖然他失去那一晚的記憶,身體卻仍牢牢地記住傷害,包括那一個月來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接受各種手術與復健的痛苦,還有如廁時需要人幫忙攙扶與清理的狼狽,既是難以啟齒,又深刻入骨。
回到住處,他快速收拾李耀吃剩的碗盤和來不及整理的衣物,就坐回書桌前打開電腦,提前準備之後要交的醫學報告。
報告無非是文獻查詢、分析整理,加上一點寫作技巧,就能成為一篇尚可過關的作業。喻辰安從小當慣資優生,不論大小考試或論文都全力以赴,而填補空白最好的方式,就是用熟悉的模式重新找回生活節奏。
上網查資料時,總會不經意闖入一些新聞時事網。近來最飽受爭議的是一樁連環姦殺案,此案拖了一年多,據說警方原本已抓到兇嫌,但因為某些證據問題,在上個月被法官宣判無罪釋放。
他盯著印上殘忍姦殺等字眼的標題,久久無法抽離。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時去關注這類新聞,但情感上,總是難以克制。也許在他的心裡,也有那麼一丁點妄想,以為能藉此找回那塊缺失的拼圖。
負責他案子的警察說,那一晚他傷得很重,被人發現時已奄奄一息,若再晚一步送醫,恐怕會成為這眾多姦殺案的冰山一角,還是破不了案的那一種——儘管他的失憶也幾乎令案子成了懸案……
僵持許久的食指終究還是按了下去,點進那被轉發上萬次的帖子。
網上的評論,瞬間如潮水般湧入眼簾。
那些痛罵加害者的言論,他看著看著,心中泛起一陣奇特的暢快,但很快又歸於空虛,幾度游移滑鼠想按讚,又有些厭倦地收回;看到檢討被害人的質疑聲,他內心不甘地翻騰,幾次要輸入反駁的字句,卻在即將送出時突然懷疑起自己,最終還是默默地刪除所有內容;而那些鼓勵被害人的心靈雞湯,他竟只感到莫大的茫然與不安,彷彿這一片薄薄的螢幕在忽然之間成了一道厚重的牆,讓那些話語怎樣都無法觸及心底。
犯人是否遭到報應,被害人是否有錯,誰該堅強誰軟弱……所有答案都擠在這小小的四方格裡,善惡是非皆有人議論,但想不起來的事他永遠都想不起來,被迫刻下的痕跡也一樣消除不掉。
他心煩意亂地關掉網頁,對著空白的Word檔發呆,直到空氣的溼意漸重,才驚覺外頭又下雨了,而陽台的衣服還沒收。在一番搶救後,再回到屋裡,身上已沾了不少雨絲,雖不到濕淋淋的地步,卻莫名地難受,就像掉進泥沼裡被細菌裡裡外外地啃咬。
以前他從不怕淋雨,如今……卻無端地感到厭惡與排斥。
※
沖了許久熱水舒緩焦躁後,喻辰安吹乾頭髮走出浴室,聽見廚房傳來竊竊私語。
李耀回來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猜想對方正在跟家裡講電話,就抱著一本書坐上沙發。那是顧懷推薦的書,內容是探討國外的醫療糾紛案,書頁上夾著幾張手寫的便利貼,額外補充對某某個案的看法,其中有不少見解對他極有啟發。
「沒有,真的沒有……怎麼可能沒做檢查?都跟你們說了幾百次,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遇到這種事誰也沒辦法……我知道,我們很好,你別……」
語氣不耐的話語斷續傳來,顯然兩母子又為他的事起了爭執。喻辰安試著集中注意力在書本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明明李耀的音量不大,卻像綿綿細針,不斷地扎進心裡。
自他們交往以來,李耀與母親的電話便時常充斥著不滿與試探。起初是李家對兒子高不成低不就的恨鐵不成鋼,偶爾還摻雜著對同性戀情的質疑,如今焦點卻轉移到他身上,彷彿他成了拖累李耀的罪魁禍首。
「夠了!你們根本就不懂!安安他……」像是再也受不了母親的一再追問,李耀激動地吼了一聲,隨即壓低音量,嗓音沙啞而哽咽,「他從來沒放棄過我,我也絕不可能拋下他。」
喻辰安一愣。
他記不起李耀上次這樣為他講話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住院那段時間,也可能更早……早到他們還會在學校操場上為小事爭執,氣得各自沉默一整天,像兩隻背對的刺蝟,隔天卻還會照常互傳便當照片的年紀。
一些模糊的、幾乎不敢再觸碰的畫面,悄悄浮了上來。
莫名的酸意自眼角滑落,他抬手擦了下臉,正猶豫是否要回房時,茶几上的手機就震動了。
他盯著亮起的螢幕,一時間有些恍惚,說不出是想逃開,還是在隱約期待著什麼,腦中又是一片空白,宛如被攪過的池水,混濁得看不清一切,又靜不下來。
無可懷疑,李耀是愛他的,只是那份愛,有時太滿,有時太亂,像洪水猛獸,讓他無法呼吸,也無力承接那樣的情感重量。
下意識地,他拿起手機滑開螢幕,一則Line的訊息跳了出來,對方傳來一張照片,是他幾個月前送給顧懷的生日禮物——一個手作的多肉小盆栽。
他怔然望著照片,像是終於找到喘息的空間,忽然笑了。
從以前他就覺得顧懷的辦公室太過冷清單調,若擺些綠色植物,應該會增添不少生氣,但顧懷收到盆栽後,一度擔心工作太忙會忘記照顧,最後兩人也不知怎麼聊的,竟變成由他幫忙澆水,直到他出事後,才放下多肉小褓母這個副業。
「我是不是澆太多水了?」顧懷留言問道。
喻辰安將照片放大,發現多肉的確有些沒生氣,色澤不如從前,表皮還有點皺,便納悶回覆:「你做了什麼?」
「忘了今天下雨,澆了水才想起來,就把它放在暖爐前烘。」
「……」
他無語瞪著答覆,見對方又丟來無辜的表情圖,終於失笑出聲。
顧懷是歸國華僑。不同於靠努力取得好成績的資優生,他三十二歲就有十多年臨床經驗,專科證照多不勝數,還曾任職美國知名大醫院、參與多項研究,直到兩年前才回到台灣,是名副其實的天才。
在實習期間,顧懷從不吝嗇與他分享實務經驗,包括國內外不同的醫療方案與思維,討論議題時也不曾擺出前輩的姿態,讓他受益良多,十分享受與對方的交流。
但他沒想到,優秀的顧醫師在照顧植物上竟會如此笨拙。
他找出一堆資料傳給顧懷,叮嚀對方千萬別再把任何植物擺在暖爐前,即使是多肉這種乾旱區植物也不行,而後兩人就著多肉的照料方式聊了起來。
也許是轉移了注意力,懸盪在谷底的心情逐漸輕盈,喻辰安越聊越起勁,忘了李母帶來的難堪與心酸,也忘了壓在心頭的沉甸大石,就連廚房的談話聲停止了都沒注意到。
突然,一隻手從後方抓上肩膀。
他嚇了一跳,猝不及防的碰觸如電擊般,讓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往前閃躲時不慎被絆倒。
「砰!」
以狼狽的姿態跌坐在茶几上,雙手反射性往下一撐,就壓到了遙控器,手機和書也摔到地上發出響亮的碰撞聲,他驚慌地回過頭,一見是李耀,頓時神情一僵。
李耀也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一隻手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尷尬。
幸好這份僵持未能持續多久,就被意外開啟的電視聲打斷。
「今天中午,警方在新北市發現一具湖中女屍,屍體已泡得面目全非,疑似死前遭到性侵,並有流產跡象,目前初步判定死亡時間有一個月……」
兩人如夢初醒地看向電視,只見鏡頭裡的景象並不陌生。喻辰安皺起眉頭,依稀記起那座湖離這裡不遠,車程頂多十幾分鐘,從醫院出發更近……
呼吸莫名一滯,他忍不住盯著螢幕上的字幕。
一個月……
鏡頭連續切換幾個視角,記者語速極快地報導最新案情。
當「性侵」一詞又一次從音響蹦出時,喻辰安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怔怔地張著眼,視線像落在虛空。什麼都看見了,卻什麼都沒抓住;什麼都聽見了,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李耀忍不住朝喻辰安看去一眼,神色微變。他匆忙跨過沙發,在茶几上找出遙控器用力按壓,直到畫面轉進一檔綜藝節目後,才鬆開遙控器。
綜藝特效與誇張的笑鬧聲頓時充斥整個客廳,把那份凝重蓋得一乾二淨。
「看這個心情好一些。」李耀蹲下高大的身子,在異常削瘦的臉上揚起安撫性的笑容,儘管過於緊張的臉部肌肉令笑意略顯僵硬,但眼裡的擔憂與不捨卻濃烈得直入心底,「有沒有撞傷哪裡?疼不疼?」
喻辰安回過神,扯了下嘴角,盡可能不讓語氣顯出異常,「還好。」
說完,他便要站起來,卻見李耀張開雙手逐步靠近。他動作一頓,目光微微垂落,在對方半哄半強硬的動作中落入曾經眷戀的懷抱。明明才用熱水洗過的身體,此刻卻一寸寸涼透。
「抱歉,剛才嚇到你了。」
小心翼翼的歉語在耳邊響起,夾雜節目來賓與主持人拌嘴的笑鬧,聽起來有那麼點滑稽,好似同一個空間被分割成兩個世界,而他就被卡在中間的夾層,不論聽什麼、看什麼,都隔了一層不可穿透的薄膜,他觸不到對方,對方也同樣被阻擋在外。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感覺自己遺失的,不只是一個月多前的某晚記憶。
「不要擔心,這些都沒什麼,一切都會過去的……」
李耀反覆地勸慰著,輕輕拍撫的手有幾分無措,但喻辰安什麼都聽不清楚,只能勾著淡淡的微笑,依然是過往那溫順貼心的人,唯獨雙手始終垂在兩側,遲遲無法回應戀人的擁抱。
這一刻,他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壓住那股從心底湧起的寒意,以及難以言說的自我厭惡——還有,新聞帶來的莫名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