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少年時期,總有許多夢想。小時常隨父母去外地,車在公路上一小時一小時地開著,大人們談著話,一介小鬼,除了發呆,別無他事。閒極無聊時,只能讓自己腦海裡的故事陪著自己玩。看到高山,就想,在自己的故事中,山上應該有隱者,當然是漂亮的美少年 ,不食人間煙火。有了這個起頭,接著想,他住的木屋是怎麼樣的,他是如何在樹梢上一越而過,他會燒丹煉藥,煉出的藥有什麼特別的用處,會有什麼人來向他求助,希望他出山……如果車過平地不見山陵,就會想著,那片空地雖然很小,可是地下有個空間,人進入之後,都會縮小,然後,那個空間就會像小人國一樣,突然變得極大極大了,裡面有著各種各樣有趣的玩意兒或是金山寶石山等等……每次去外地,只要車子出了熟悉的範圍,就會開始神遊九天。
少不經事,曾有過許多奇妙詭麗的幻想,至今能記的,百不及一。正是這百不及一,卻構成了我寫作的動力,在筆下,它們成了血色的環境,想像曾有過的始天界,曾有過美麗絕倫,意欲摧滅整個天界的夜,東西南北四界,地水風火諸族,它們全是屬於我的奇幻世界。又或成為天下的環境,無名山,山無名,無名教,教亦無名。日白月暗,掌控武林,背後的無帝,笑凌眾生,清若天人。
成長總須代價,當綺麗的冒險消失在現實,記憶也越來越不可靠時,唯一能做,就是將那曾經有過的感動記錄下來,慢慢修正成新的故事。或許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回頭看時,為著自己當初的不切實際微笑時,還有真實的記錄在提醒自己,勿忘我──少年迷離之夢。
《天下第一之國士無雙》
一輪新月照著雪山,素影分輝,霜冷千川。可惜美麗的夜晚卻沒有與之相符的事情。
踢了踢腳下少年,一身血污,髒得不成樣,連臉都快看不清,錦衣少年劍眉得意飛揚,想了想,掩鼻蹲下身子。「喂,還行吧?」
少年動了下,長睫微顫,好不容易才睜開眼。一見到錦衣少年,目中頓時迸裂出極度的恨意,若要用話來形容,便是倒入五湖四海也填之不滿。
「還活著啊。」有趣地笑笑,錦衣少年雙手托腮,卻碰到臉上的瘀青,痛得立起身倒吸口氣,當下生氣地又踹了地上少年一腳。「今次你輸我一著,不過我贏得也很辛苦……」
錦衣少年咬著唇笑了。
「難得有人跟得上我……」
少年閉上眼,不再看錦衣少年。他需要體力,在這極寒之地活下去的體力,不然就算這錦衣少年放過他,他也是活不下去的。
「喂,看著我!」拒絕忽視,粗魯地握住少年下巴,刻意將手指按上皮肉翻飛的傷處,摩娑著溫熱的血液,將他的臉再次扳回自己面前。突然驚訝嘆道:「五官還不錯嘛……」
啐,真是該死的傢伙!少年猛地睜開眼,用眼神如是說。
「果然,需要留下一些證據呢……」錦衣少年笑了起來。撫著少年的臉,緩緩滑下,在少年不悅的目光中,收緊手,愉快地看著他因喘不過氣而痛苦的臉,發白的唇……
武林戰事史 一千二百○九頁 評語:海晏河清
風吹過之前的數百頁,揚起一片血氣,每一頁翻過之處,盡是血淚凝成。
百年前正值前朝未期,群雄逐鹿,問鼎江山。在那兵凶馬亂,烽火連天的時代,英雄與能人輩出的時光,光芒耀熾人眼的豪傑不計其數,如流星般劃過隕落的也不計其數。人才雄起,淡出,雄起,淡出,人事謝代,如潮漲潮落,不是一個一個計算,而是一批一批的計算。
無論曾經經歷這個熱血時代的人如何感概,綜觀歷史,也只不過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一個必然過程,必然得讓後人感受不出江山替代間人物們的心情。所有成功的,失敗的,英雄,梟霸們的心情。
紛亂到了極點,所有的勢力都劃分完畢之後,巨大的統一過程便開始了。
從天下,到武林。強存弱亡,分化合併,漸漸的,小魚被吃光了,剩下便是世家門閥間的對峙。
……
再如何壯烈的往事,也都是百年前的一夢。
時,大德奉天七年。
劉老先生曰: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山無名。
道德經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
無名!
山無名!
山無名。山非無名。只是自從百年前山上多了一群人之後,就再也沒人記得這座山的原名了。取而代之的,便是無名山。
無名山,山無名,無名教,教亦無名。
近百年來,江湖中雖小亂不斷,大亂卻沒有,保持了近百年的太平,紛紛傳傳中,據說並不是朝廷的安撫有功,而是因為武林中另有一神秘幫派,該幫派一直隱姓埋名,所以稱為無名教。最早時的創建人在一場武林浩劫中力挽狂瀾,以驚人才藝妙手補天,為武林保留元氣,令黑白兩道甘拜下風,想奉他為盟主。但他不喜接觸這類紅塵瑣事,謝絕了眾人的好意。眾人慕其才德,紛紛將門下弟子送到他的門下,望他指點一二。後來,人數越來越多,他便創建了無名教,為日後江湖若有危機時能解救眾生。而他的門下弟子也遍及黑白兩道。每當幫派世代交替時,掌門人都會選出門下最傑出的弟子加入無名教,因此,無名教雖默默無名,門下弟子卻遍及了天下各大門派。
又有一傳說,這無名教的始祖並非韜光養晦,不願出名,才在暗中默默行事。百年前前朝未期,群雄逐鹿,其間就有這始祖的一份,只是最後聚鐵鑄錯,功虧一簣,為當今帝家所敗,不得已才退隱江湖。但雄心未息,一直在暗中作著準備……
無名,天地之始……
流言如春草,撥之不盡,掩盡了草下的一切真相。因此,眾人也只能傳說著,傳說著,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五年前無名教終於正式在武林中露面。無名教最高統帥是無帝,無帝直屬的兩名手下是日君和月后。日屬陽,日君掌控著白道;月屬陰,月后統率著黑道。黑白兩道都在無帝掌握下,江湖才得以保持了近百年太平。
所以,只要是在江湖中行走的,除非你又聾又啞又瞎又傻,否則,沒有人能不知這三個第一。
天下第一莊,武聖莊!
天下第一府,神仙府!
天下第一教,無名教!
還有……
天下第一人──無帝‧夜語昊。
「你說什麼,他要成親了!?」原本懶洋洋攤在太師椅上的少年聽到這個消息,立時跳了起來,有如被火燒被針刺被蛇咬一般呱呱跳別別叫。「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
又吼又叫了幾聲,突然驚覺有失形象,咳了聲,又坐下來,撫著頭煩惱地咬著大拇指。「這樣下去我會死得很難看對不對?」
「你的行動太拖拉了。」帶來消息的人坐在對面,淡淡地指出少年的致命點。
「什麼我行動太拖拉!?我這是老謀深算,算無遺策,先知先覺先行的……」
「笨蛋!」打斷少年的話,下了結論,對座的人滿意地呷了口茶。
「放屁放屁放屁!」少年又跳了起來,「鄭重警告你,為了大家的名譽著想,不准你再胡說八道……總之,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處理好的。你走著瞧吧!」
「是──嗎?」那人低頭斜睨著他,拖長了聲音,十足十的不信。
「當然!也不想想我是誰!?我是威鎮武林氣吞萬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不過遇人不淑的日君!有什麼辦不到的事!?」
「好!」乾脆俐落地放下茶杯,拍拍手,為日君這段豪氣雲天的話意思意思地鼓了鼓掌,雪衣女子一揚腕上鈴鐺,脆聲直振,立時便有八名青衣女子抬著一頂富麗華美的月華轎出現在門口,另四名侍奉手執八寶宮燈在旁引路。
覆上蒙面紗巾,雪衣女子看著少年,很誠懇。「既然你這麼熱心,那我也不好意思與你爭。這婚事就由你來代勞吧。」
「月后!」少年第三次跳了起來。「妳算計我!」
「別說那麼難聽,為了大家的名譽著想啊。」月后淡淡說著,坐進了轎內,垂下珠簾。「這本來就是你的任務,只不過你太拖拉,連累我罷了──我要回教,你三日之內最好也回來一趟。」
總舵‧無名樓
靠在門口的無帝侍衛旭、劍兩人正與月后那八個小侍女們擠眉弄眼,挑拔逗弄,想融化冰霜。聽得一陣不緩不急的腳步聲,忙站直了身子。
「見過君座。」
白衣如雪,盤釦繁複,翻飛的袖擺領口之處卻繡著極為華麗的九曜圖案,腰間一道同色腰帶上,繫著塊玉佩,通體澄碧,隱隱透出龍鳳戲日的圖案。斯文俊秀的容顏,白皙的膚色,微翹的唇角讓他看起來更是童叟無欺,乖巧內向,但無名教中沒有一人敢做此想,尤其是此刻,他那清秀的容貌宛如處子般柔和稚嫩,更讓旭與劍看得兩腳發軟。
完了完了,到底是什麼事情刺激到這位移動火山?居然擺出了這樣一副臉。誰不知道無名教這一代的首領們全都是一群表裡不一的人,無帝、月后不說,這個看來最可親,最友善的君座,可是一點就燃,屍骨無存的暴鬼。而且現在這般模樣,根本就在告訴旁人──我、很、不、爽!
日君看了兩人一眼,又掃過八名侍女,笑意嫣然,甜甜蜜蜜。「月后來得可真早。我可以進去了吧?」
冷若冰霜的侍女們看起來還是不動聲色,肩膀卻在無意識中蕭瑟地縮起繃緊,旭與劍更頭大了,火山對上海嘯……天啊,現在只有倚靠帝座的威力了。
「帝座已久等了。」
哼了一聲,日君留下後面跟著的七八個侍從,推門而入。
入門聞到一股香氣,清而不鬱,淡而不膩,婷婷嫋嫋,正如豆蔻少女軟軟甜甜的笑靨,柔得足以融化人心,卻又不會特別令人感到它的存在。側目過去,帝座前依然有著層層疊疊的簾幕,遮去了無帝的身形,頂多見到個剪影。一紅一紫兩少女薰香點爐,纖細素白的十指移來動去,和著青鼎絳香,極是賞心悅目。
廳內簡潔依舊,幾乎沒什麼裝飾,一切事物都是以實用為主,但瞧著那佈局,左右看看,卻又覺得華麗,就與這廳的主人給人的感覺一般。兩側排著數張酸枝鑲雲母椅,錦緞上覆,一人坐於左首之座,雪衣雪膚,明月之姿,輕搖著白羽扇,一臉淡漠。見到他進來,微一點頭。
日君瞧著了她,便想瞪眼。此時卻有兩三聲絲弦拔動,清清泠泠。
「君座,帝座之前,不可失禮啊。」聲音飄飄忽忽,也不知從何傳來。
「暗羽!」日君微訝地低喚了聲,發覺事情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簡單。不但無、日、月同聚一堂,連一向負責情報運轉,從不輕易離開的暗羽也出現,看來月后故意找上門來也不是成心捉弄人。想到這,他清秀的臉龐差點垮下,心知被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