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章
話說從頭,柳寧非在考核中被奸人暗算而受傷昏迷,本以為柳寧非這次必要遭到淘汰,不想其隨身的一條黑蛇竟是靈識已開。黑蛇為救其主化出蟒形,一路不離不棄帶著柳寧非去尋救兵,卻不慎誤闖了門中宗師修行閉關之地,由此因緣際會地碰上了當年大比有一面之緣的青雲宗小祖謝十一,並由此掀開了謝十一與柳寧非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一段纏綿悱惻的情愛糾葛……
——誒誒誒等等,最後一句,尚存在保留意見。
咳,不管怎麼說,且看當下,這兩人一蛇之間,究竟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而一切是否又能按著黑蟒的心思發展下去,其中又會有什麼樣的變故——
山中洞府,篝火生起,乾冷的洞內頓時暖和許多。
一個青衣少年橫臥於地,只瞧他眉眼如畫,膚如白瓷,斯文雅秀之間卻又不乏男子該有的英挺,莫看他眼下還有些稚嫩,只需再一些歲月積累,必當能長成一個風流韻致的翩翩佳公子。可惜的是,現下那少年正緊閉雙目,身上衣物亦略嫌單薄,他不由微微蜷曲身軀,這模樣讓人看了頓覺好生可憐。
而在青衣少年身邊卻盤著一團黑物——竟是一條黑蟒。
那條黑蟒有十幾尺長,身形猶如成年漢子的手臂般粗,它身上黑鱗密佈,在焰紅火光之下暗暗生輝,而最為有神的當屬那雙金色眼眸,只看那眼眸眨呀眨,並無半點邪佞惡意,反倒極通靈性,見火勢小了,還會用尾巴甩一塊木柴到火堆裡。
青衣少年忍不住向熱源靠去,卻碰到了黑蟒那狹長冰冷的身軀,他在昏迷之中摸了摸,不僅不嫌黑蟒冰冷,反是安心地緊挨過去,那乖巧可憐的勁兒便是黑蟒這等沒心沒肺的畜生也不禁生出幾分惻隱之心,把柳寧非捲了卷好讓他跟火源更靠近一些……
——是說,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吧?
黑蟒無聲地、小心地衝著另一邊,狀似慵懶地挑了一眼。
距離黑蛇和少年所盤踞的地方不遠處,謝十一兩手握劍,盤腿靜坐。
這一世神鳳鸞卿所託身的謝十一足可說是這三世來與神鳳容貌最為相似的一世,且看那一襲輕紗白衣出塵絕俗,清冷麵目好似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他周身聚攏著一股濃厚靈氣,無奈眉目間的神色卻過於冷硬,平白多出幾分前兩世所沒有的肅殺之氣。
似乎察覺到了那條黑蟒的視線,謝十一緩緩睜眼朝那一方看去,就見黑蟒鬼祟地匆忙別開眼,朝著角落裡縮了縮……
謝十一眉頭深鎖地看著那條蟒蛇,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又再次升上心頭——修仙者但凡到了一定品階,必會對將來之事有所感知,然而憑謝十一此下的修為自然還看不出什麼緣由,只是單純地想這條黑蛇實在古怪精靈了些……
黑蟒不知為何下意識地躲避著謝十一的視線,他暗暗心忖自己此次掩飾得極好,應該不會叫謝十一看穿什麼,畢竟這小子就算天賦再高,眼下也還不過是個人類,想他黑蟒熾烏乃是堂堂上界大仙之一,又怎麼會這麼輕易被識破原形,剛才謝十一瞧過來時,黑蟒不過是做賊心虛這才沒敢與之堂而皇之地對視,再說——
黑蟒想到這裡忍不住一翻白眼——這小子難不成不知道送佛送到西麼?就這麼把人給拖進來了以後晾在此處,不顧不管地乾坐在那兒,連火都是他出去找了柴回來生的,要真靠這個謝十一,柳寧非還不乾脆凍死在外頭一了百了。
柳寧非中的是一種極其少見的玄冰毒,只能說傅山何其歹毒,明知柳寧非是火土雙靈根,竟不知從哪個賊人手上弄到這玄冰毒的毒苗,趁隙種在柳寧非身上。玄冰毒雖不會致命,卻會對具有火靈根的修士產生極大影響,若是修為不高者,一旦被玄冰毒侵蝕入骨,即便不死亦會損傷靈根,到時柳寧非可就與廢人無異了。
按照天道原定的命運,謝十一合該是對柳寧非一見便暗生好感,這才會在這節骨眼兒下出手相救。這玄冰毒雖然毒性甚強卻不難解,只要有靈氣充沛之人替柳寧非貫通筋脈,逼出體內餘毒,柳寧非便可逃過一劫。原本命運之中,謝十一便是在此地救了柳寧非一命而與他結下不解之緣,柳寧非亦因此對謝十一生出由衷的感激,在往後的日子裡與謝十一因各種緣由越走越近,直至一場意外之後,兩人終於走在一起。
——可是黑蟒深深覺得,眼下似乎有哪裡不對。
只瞧柳寧非身子漸冷,卻是出了一身薄汗,他雙齒打顫向黑蟒緊緊挨近,病到糊塗嘴裡便胡亂喚著:“爹、娘……”黑蟒湊下蟒頭將他蹭一蹭,沒想到柳寧非原本還呼爹喊孃的,下一句嘴裡卻哀哀地喚,“小黑……”
誒?黑蟒金眸眨了一眨,到底是親眼看著柳寧非一路從個小嫩娃長成如今的小美人兒,本著憐香惜玉之心黑蟒自是感到滿滿的疼惜,他忙回頭看向謝十一,卻見那傢伙還是一副淡漠的模樣,絲毫沒有半點原劇情該有的憐憫之心。
謝十一,你到底怎麼了!你命中註定的情人就快要一命嗚呼了,你怎麼還不過來!
謝十一從方才就在暗中觀察這對主寵,心中疑惑著究竟是誰破解了關外陣法,可看這柳寧非已是不醒人事的樣子,而這條黑蟒雖靈識已開,卻還未能化出人形,又是一個低階修士的靈寵,自然更不可能是它破了陣法。莫非有魔修暗暗潛入了青雲宗……
謝十一苦苦思量,目光越發深沉,直到聽到柳寧非昏迷中喚著爹孃,方是漸漸回神——莫看謝十一如此老成內斂,實質上也只是個十幾歲大的少年罷了。他從小無父無母,偶然被青雲宗掌門師祖收入門下,打小便在門中成長,又因天資過人而一躍成為掌門座下最小的弟子,一下子輩份就比其他人高上不少,便是門中那幾位閣主見了他亦要恭恭敬敬叫聲“師叔”,而師尊到底是師尊,更不可能如凡間長輩般親近自己。
就在此時,謝十一看黑蛇慌慌地低下頭在青衣少年身邊輕輕蹭著,而那少年亦彷彿能感覺到那雙金眸裡不自禁流露而出的滿滿心疼而與它緊緊相依。那種相濡以沫之情陌生得讓謝十一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恍惚之中,他不小心看得出神,直到那金色眼眸陡然轉向自己,先是又怒又急,而後便只剩下了哀求……
對著這樣一雙眼,任憑是誰,恐怕都沒法拒絕吧。
眼看著謝十一終於站了起來,黑蟒喜不自勝地忙騰出了地方,投向謝十一的眼神欣慰得不成——方才他還打算若是謝十一真的見死不救,他只好再把柳寧非拖出去找個風水寶地先自己救了再說,畢竟眼下誰都能去死一死,唯獨這謝十一和柳寧非不能有事啊!
謝十一扶起了柳寧非,他們儘管年歲相差無幾,但在外表上卻差距頗大,謝十一這身子已經邁入了蓬勃成長的階段,相較之下,更把柳寧非襯得羸弱不堪——因此,誰能想到在將來,他們二人之間雌伏在下的居然會是謝十一呢?
只看謝十一調整內息,兩掌貼在柳寧非背上,凝神聚氣替他逼出玄冰毒。黑蟒目光流轉幾圈,忍不住暗歎那天道何其之惡趣味——
不錯,就跟前兩世一樣,神鳳鸞卿到了此世終究還是被壓的命運,雖說情到濃時上下皆是浮雲,男男歡好不同於男女情事間那般分工明確,就如黑蟒自己偶爾興致一來,也不是沒有讓自己豢養的妖精壓上一壓的時候。然而神鳳三世皆是驕傲過人,便是在上界之時,黑蟒亦能覺出鸞卿骨子裡其實是個霸道任性之徒,想來天道這般安排便是要磨一磨神鳳的傲氣,順道給上界那些被神鳳給踐踏的片片春心出一口惡氣……
黑蟒神遊天外,不見謝十一眉頭深擰——須知為他人逼毒這種事,對施援者其實並無半點好處,畢竟施援者須源源不斷地輸出靈力,對自身來說不僅無益,反有可能招致虧損,是以多半是師徒或是摯友之間才會願意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同柳寧非非親非故,原本並無這義務救他一命,莫說修仙者無情,實在是因為走在這條道上的千千萬萬,到最後能窺探天機飛昇上界的卻寥寥無幾。再說,修道途上可說是危機四伏,變故橫生,柳寧非若無法順利渡過此劫,亦是命中註定與修仙無緣,就算謝十一這次救得了他,還有千千萬萬的劫難在後方等著,若柳寧非不自強,便是有無數個謝十一也不能幫他。
謝十一足足運功了三個時辰,臨近天明之時,才總算將柳寧非體內的餘毒除清。
柳寧非渾身被汗水浸透,那些汗在臉上身上都結成了霜,最後一絲毒氣被謝十一強行運出之時,柳寧非身子一震,一口寒氣從嘴裡溢出,接著就看他脫力似地往後一倒。謝十一併未將他扶住,反是眉頭深皺地推開他,自己起來時身子卻也跟著一斜——畢竟他修為也不算高深,只是因為年少結丹而備受矚目,逼毒這種事自然對謝十一會產生一定影響。
只看他強撐著站直身子,而在旁邊幹看了一晚什麼都沒做的黑蛇,卻迫不及待地扭著身體爬了過來,竟直接越過了謝十一往青衣少年而去。謝十一神色不虞地看向那處,便見那畜生連言謝都不曾,只關心地在那少年身上爬動,蟒頭蹭著少年的臉龐,並衝他親熱地吐著信子……
明明出力的是自己,這孽畜居然一點心生感激的意思都沒有。
謝十一鬱悶了,但是他素來自恃身份,不可能跟條小蛇斤斤計較,更不可能願意承認自己對那少年生出了幾分豔羨。此下,他早已將陣法被破的事情拋至腦後,走到前方的那塊寒石上坐下調理內息,不再去看那幾次擾亂了他思緒的黑蟒。
柳寧非清醒之時已是中午,他一起來便先看到那蜷在自己胸口上睡得呼嚕呼嚕的小黑蛇。柳寧非支起身子,用手指輕輕戳戳那小小蛇頭,冷不丁地聽到後方冷冷地傳來一句:“它維持了一天一夜的蟒形,在確認你無事之後方變回原身。”
柳寧非警戒地轉過身一看,發現身後站著的竟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雲宗小祖,他先是一愣卻也回神得極快,心下轉了轉便大概猜到了事情原委,接著便受寵若驚地跪下拜道:“弟子柳寧非謝小祖救命之恩,請受弟子一拜。”
謝十一一臉淡漠地看著青衣少年,柳寧非年少英俊,行事落落大方,這模樣本是最招人好感,只不過謝十一卻古怪地對其心生嫌棄——歸根究底,還是在因為那黑蛇只關心柳寧非而對自己不聞不問,暗暗置氣罷了。
說來說去,現在的謝十一其實也只是個半大孩子,自然莫要對他的性子過於苛求。想他成天擺著一副淡漠老練的神情,骨子裡也還是和柳寧非一樣,是個會對溫情產生眷戀和嚮往的十幾歲少年罷了。
柳寧非跪了一時,遲遲不聽小祖讓自己起來,心裡正是猜測的時候,卻聽謝十一道:“你要謝的不是我,是那條黑蛇。”
柳寧非愣了一愣,遂低頭看向那懶懶地圈著自己手腕的小黑蛇。而後他冒著被小祖厭煩的風險,忍不住追問細枝末節,方知道自己撿到的小黑蛇因常年浸沒於玉譚山的靈氣之下,竟已開通靈識,並在危急時刻化出蟒形救了他一命。想到此處,柳寧非不由深深看向那隻小小黑蛇,只見它懶洋洋地伸伸腦袋,在柳寧非伸手過來的時候便吐出信子,腦袋亦親暱地蹭了過來,眼睛卻是半睜著的模樣,想來是昨夜耗力太多,此下有些疲憊。
“小黑,原來是你救了我……”柳寧非的眼中滿是柔情和暖意。
他不由想,也許上天還是照拂著自己的,若不然又怎麼會讓他撿到小黑。這些生靈一旦靈識已開,便跟人類一樣具有智慧,只要再潛心修煉數十年,要化出人形亦非毫無可能,柳寧非不禁生出了一絲期盼,真想看看小黑變成人的時候,到底是什麼一個模樣兒……
黑蟒哪裡知道這少年想的啥主意,他一晚上都在提心吊膽,一邊要監視柳寧非和謝十一的姦情是否順利發展,一邊又要壓住自己的靈氣免得被謝十一瞧出破綻來,如此這般,一直熬到了早上,自然是累得不成。現在,他伸著蛇頭讓柳寧非的手指輕輕撓著自己的下巴,舒服地眯起了眼,可不知黑闕山的那窩妖精過來瞧到了自家威武過人的山主眼下這模樣,又會有何感想……
且看那對主寵你儂我儂、旁若無人的模樣兒,謝十一走了過來,鳳眸在柳寧非手腕上的那條黑蛇上凝了一凝,便聽他下一句道——
“我前陣子剛收服了一隻五階騰雲獸,用它來跟你換這隻黑蛇,如何?”
此話一出,莫說是柳寧非,就是黑蟒也頓然睜大那雙金色蟒眼——
在修真界中,靈寵之於修士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修士有強弱之分,靈寵的等級自然也不一樣。以眼下的世界來看,但凡三階以上的靈獸都被認為是中階,一隻中階靈獸的實力相當於修士金丹乃至元嬰的水平,而這隻五階的騰雲獸,實際上便是黑蟒的御用坐騎雲獸的分支,簡直是既能踢館代步又能撐場面的一等一的靈獸。
如今凡界裡野生的騰雲獸已是極其稀少,若能有這等靈獸相助,柳寧非在往後的修仙道途上少說能免去三四十年的奮鬥,而且修士還能與騰雲獸立下血誓,騰雲獸乃是天生的金丹靈獸,對已是金丹期的謝十一併無太大助力,然而對於尚未築基的柳寧非而言,根本就是一步登天!
只要同騰雲獸立下血盟,柳寧非亦可瞬間進階,要知道像謝十一這等三年五載就能結丹的天才翻遍整個修仙界都難再找第二個,一般資質稍好的,哪怕是要築基就要花上十年,更遑論是結丹。
當下,柳寧非的雙目暗暗閃爍,內心已有幾分動搖。
而他手腕上的那條黑蛇之所以一臉驚愕,卻是抱著和柳寧非截然不同的想法——
五階騰雲獸?!堂堂帝子熾烏居然只值這麼一隻雜血孽畜的價錢?!孤的身價何時這般不值一文了?此話若傳出去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黑蟒痛心疾首地狠瞪著前頭,可他抬頭一看,卻見柳寧非神色間竟有幾分掙扎,頓覺萬劍穿心——
不是吧?連你也這般不識貨?
等等!這些暫且不提,黑蟒猛然意識到了眼下的情形,萬一柳寧非真的答應交換,那接下來又有誰來充當紅娘促成柳寧非和謝十一的姦情啊!
按著天道命運,此後柳寧非身上必然還有各種意外接踵而至,而作為靈寵的黑蟒更是要處處為他化劫消災,同時還要為謝十一和柳寧非穿針引線,直至見證他倆之間人神共憤的愛情,如果現在柳寧非真把他換給了謝十一……死孩子以前都白疼你了嘶嘶!!
謝十一提出的條件實在是太誘人,柳寧非在頃刻間確實產生了動搖——畢竟他之所以踏上修仙一途,便是為了自強自立,探查柳家滅門的真相併為爹孃報仇雪恨,可是修仙之道如此漫長,誰又會曉得他還需要多少年才能達成夙願,而若是到時候,那害他父母的仇人已老死,這份怨仇他又該找誰來報……
眼看柳寧非目中隱隱生出魔怔之色,謝十一眉頭微擰暗暗沉吟,卻在此時,那小黑蛇像是聽明白了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易,慌忙衝著柳寧非又是狂蹭又是嘶嘶地哀叫。柳寧非和謝十一同時低下頭一看,就見那黑蛇哀慼地望著柳寧非,兩隻眼漸漸泛起朦朧霧氣,把身子又圈緊了一些,柳寧非暗暗吃痛,也因此猛地清醒過來。
柳寧非心下一驚——他剛才在想什麼,難不成他真的要把小黑送出去麼?他怎麼能這麼做!
青衣少年眼裡頓時充滿了愧疚和自責,他看著小黑蛇討好地爬到自己手心裡,一副哀求的模樣,更覺心口一股沒由來的窒息感。他用掌心摸了摸那小小的腦袋瓜,溫柔地哄著:“小黑,我不會送走你的,你不要怕……”
這些年來,一直都是這條小黑蛇伴著自己,別說是一隻騰雲獸,哪怕是有千千萬萬只,他也不會拿他的小黑去換。
接著青衣少年便抬起頭,對著謝十一語氣堅定地答道:“晚輩感謝小祖的好意,騰雲獸雖好,這條小黑蛇卻打小就跟著晚輩,若是少了它恐怕不習慣,還請小祖莫要怪罪。”
柳寧非答得得體有禮,再者,他竟能抗得住如此巨大的誘惑,便是倨傲如謝十一也不由讚賞地點了點頭,然而當謝十一的冷眸瞧見那條黑蛇極是驚喜地眨眼看著柳寧非,又是蹭又是左右擺動地竭盡全力諂媚討好之時……
——哼,這兩個倒是主寵情深!難不成由他來做它的主人,就讓它這般不情願麼?莫非在這小黑蛇眼裡,他謝十一連個還沒築基的修士都比不上?
於是乎,謝十一對柳寧非生出的那點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好感再次被打擊得半點不剩,他冷冷地瞪了一眼柳寧非掌心中的那條黑蛇,黑蟒驀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停止了銷魂的搖擺,僵硬地回頭一看,恰逢謝十一別開目光,廣袖一拂,直接下了逐客令。
雖不知為何謝十一會對黑蟒生出興趣,好在柳寧非對於小祖的喜怒無常早有所耳聞,故也並未覺得不妥。他衝著洞口拜了拜之後便忙帶著黑蟒離開此地,畢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完成掌教師兄的考核,現在已經過了一天一夜,雖距離五日之期尚餘不少時間,但是若能越快完成任務,在分數上自然會更好看一些,而且柳寧非的目標是得到師兄的引薦,正式向閣主拜師,故而他此下便需分秒必爭,務必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三頭虎頭獸。
柳寧非運氣之時,隱隱發現自己的脈絡似比以往還要通暢,他狐疑暗生,直到衝著一隻虎頭獸施展火術之時,那威力比之以往要強大數倍,柳寧非甚至忘了去追那逃走的獵物,忙席地而坐運轉丹田,竟赫然發現自己的火靈根衝破了禁制,成為了最上等的單一靈根!
黑蟒懶洋洋地抬抬眼,這結果他已然預知,故而並不似柳寧非那樣驚喜過望——此乃是柳寧非命中註定的機遇,傅山在柳寧非身上下了玄冰毒,不僅沒害他反是幫了他一把,只因那玄冰毒侵蝕了柳寧非的根骨筋脈,而事後又有謝十一為其打通脈絡,反是為此激發了火靈根的潛力,讓柳寧非無需神丹妙藥就能衝破禁制,重新築脈,成就了純正的火靈根天資。
單一靈根在修真界中乃是上上佳的資質,按著青雲宗規定,單一靈根弟子都能直接進入內門拜為宗師弟子,故此柳寧非這一次可說是因禍得福,並因此對謝十一生出了無限感激,真是皆大歡喜!
黑蟒美滋滋地眯眼想著,卻沒注意到柳寧非低下頭來,正一臉激動地看著自己……
果然,這一切皆是天註定,自從有了這條小黑蛇,無論發生何事,都能柳暗花明又一村。柳寧非低下頭摸了摸那包著黑蛇的香囊,無聲地喃喃:“小黑,你真是我的福星。”
柳寧非在一晚裡成功獵得三隻虎頭獸回到宗門,雖說此時傅山比他快了一步,然而柳寧非衝破禁制一事卻遠遠壓過了這一切,甚至驚動了閣主劉青峰親自為其探試靈根,發現這小兒的的確確是資質上等的純火系天賦,便正式讓柳寧非拜他為師。劉青峰接下了那一杯拜師茶,柳寧非亦真正地踏上了修仙的道路。
至於傅山,後來自然是氣急敗壞,又生出心魔,因此在築基之前走火入魔,年紀輕輕便隕落於道途之上。然而,這傅山死得如此蹊蹺,其中又究竟是否暗藏乾坤,就不是黑蟒所關心的了……
時光匆匆而逝,轉眼一過便是十年。
青雲宗後山,忽看紅雲聚攏,似霞光籠罩。
山林之中一蟒蛇懶洋洋地抬頭,他知時辰已到,便往後山閉關禁地迅速爬去——那黑蟒所經之處所有生靈都慌忙躲避,有時候人類自詡萬物之靈,卻不如其他自然物種對強者的氣息來得更加敏銳。
黑蟒動作極快,那十幾裡的路程完全不被他放在眼中。當他到時,洞府已然開啟,便看那朦朧雲煙之中,一個俊美翩翩的男子從禁地裡從容步出。
且看他眉如青山,身似玉山瑤林,端的是相貌堂堂,玉樹臨風。
柳寧非甫一出關就看到了洞外那條黑蟒,素來只是微微揚起的嘴角陡然拔高了幾分,只看那黑蟒身形一變,化成了一條小蛇,圈起來才不過手掌般大。
“小黑,讓你久等了。”
黑蛇習慣地抬抬下巴,讓那手指輕撓著自己……柳寧非目光似水,溫柔得彷彿能醉人也似,就是這副模樣,勾引得多少女修為其暗吃飛醋,而且似乎傾慕於柳寧非的人當中亦不乏男子——
黑蟒不禁生出滿滿的自豪感,瞧這水噹噹的模樣兒,確實不枉他這麼多年來的精心呵護,如此秀色可餐萬里挑一的俊秀兒郎,帶出門去要面子有面子,要勾人能勾人,若不是柳寧非早就名草有主,按著黑蟒那毫無節操的性子指不定就……就就就,就什麼?啊呸!孤怎麼會如此齷齪!
柳寧非此次閉關,就是為結丹做準備,方才看到那團火紅雲霞,便知青雲宗又有一年輕的金丹修士出世。修得金丹後,術者便能延長五百年壽命,並青春長駐,可說是問鼎仙道的第一要步。
如今大多數的修仙者都止步於金丹期之前,便是青雲宗裡垂垂老矣仍結不出金丹的亦大有人在,像柳寧非這樣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成就的實在是極其難得,是以這些年來柳寧非在青雲宗裡可說是備受矚目,加之其性子溫柔長得儀表堂堂,上對師傅師兄溫和有禮,下對師弟後輩謙虛友愛,如此八面玲瓏之人,自是在宗門之中頗具人氣,近些年來更隱隱有掩過那小祖謝十一的風頭之勢。
不過,比起謝十一,柳寧非依舊是相差甚遠。
謝十一不愧是當世難得的天才,早在兩年之前他便已進階元嬰。要知道,尋常修士從金丹至元嬰少說都得上百年,謝十一卻用不到十年便已升階,這等實力早遠超乎於凡人之上,無可比擬。也因為有謝十一,青雲宗在修真界的地位扶搖直上,近些年來前來求見小祖的各方術士多不勝數,然而謝十一天生淡泊,哪怕是對同宗弟子亦不假辭色,在人際關係上和柳寧非實在是呈兩極化的局面。
而叫人意外的是,那目中無人的謝十一,唯獨對柳寧非似與旁人稍有不同。
關於這一點,黑蟒又須得嘿嘿嘿嘿嘿嘿……
——想他這些年來,不遺餘力地在柳寧非和謝十一之間兩相奔走,致力於撮合兩人的好事,就是那靈狐不幹的,他黑蟒亦為了他們倆能順利發展,而小小製造了各種無礙於大局的意外,好讓這對命中註定的情人更快地對彼此產生情愫,若不然按著謝十一那天天一副死了爹孃的嘴臉,等他倆拉個小手都須花上上百年,這簡直比修仙更磨人!
柳寧非結丹之後,必然是先去拜見師傅。這些年劉青峰對這弟子愈發看重,不止讓柳寧非協助處理閣中事務,在門下首徒渡劫不成隕落之後,似乎隱隱有立柳寧非為首徒之心。
柳寧非見過師傅,又與同宗師兄弟寒暄幾句後,便收到了謝十一的傳信——黑蟒立馬來了興致,只看那小黑蛇從柳寧非腰間的包中爬了出來,迅速地湊到那信箋上一看。
信中只有寥寥一句,大意就是恭喜柳寧非順利結丹,邀他共飲。
“要去見小祖,你就這般高興?”身後突然飄飄地傳來一句話,黑蟒偏偏頭,豔紅信子“嘶嘶”吐著。只看柳寧非面上雖然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黑蟒微頓,還不及會意過來,就被柳寧非敲敲腦袋,“瞧瞧你,從小祖那兒騙了多少靈丹妙藥,結果到現在還化不出形來,還真是……”
柳寧非的話中夾雜著深深的惋惜,他真不知到底是這小黑蛇真的愚鈍還是怎麼著,照謝十一往年給下的神丹,就是光吃不練,也能讓黑蛇硬吃出個人形來。哪想小黑從過去到現在,至多是能隨意變出蟒形,化人的跡象那是半點也沒有……
——黑蟒直在心中哼哼,那點破藥就是給孤當糖丸吃孤都不樂意,再說,天上一年人間十年,孤在上界五千年的修為,莫說整個青雲宗,便是這大羅修仙界讓他敞開大嘴一吞也是眨眼間的事兒。
而且,不知那謝十一到底安的什麼心,一見總老逼著他修煉,真真煩蛇!
柳寧非看著黑蟒的目光漸漸沉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把那信箋收起之後,便將這小黑蛇好生放在腰間的香囊裡,御劍飛向謝十一所在的天縱閣。
天縱閣為青雲宗五閣之首,坐落於玉譚山頂峰。自謝十一進階元嬰之後便代掌門師尊掌管天縱閣,只是他素來醉心於修煉,那些俗事還是由同門師兄打理,否則按著謝十一那三不管的性子,青雲宗保不定亂成了啥模樣兒。
柳寧非御劍而來,人還未到便聞得那清越琴聲。
只看天湖中央一個涼亭,白衣男子席地而坐,一攏長衣金紋雲袖,十指如流水般在那銀弦之間流暢而行,悅耳仙樂隨即流淌而出。再看那男子容姿,更是讓人再不能移開眼——端的是輕雲蔽月、鬢如刀裁,眉眼間一抹清影似無情卻又有情,令人恨不得捧住那張臉細細地描,讓那雙眼中只剩下自己。
柳寧非到時未先步入亭中,而是恪守尊卑,在庭外拱手拜下。
謝十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了一句:“進來坐吧。”
柳寧非似已習以為常,在他坐下之時,那小黑蛇便鑽了出來毫不客氣地爬到那琴臺旁的酒案上,摸向了酒樽中的佳釀。
黑蟒嗜酒,就如他愛好美人一樣。
而這一世的神鳳,不僅彈得一手好琴,更釀得一手好酒。因此每一次謝十一同柳寧非幽會,黑蟒皆一次不落地當著那盞燦亮的孔明燈,甚至說,比起柳寧非,黑蟒看起來似乎對於謝十一的邀約更加來得上心……
謝十一見那貪杯的黑蛇逐漸靠近,目中竟然爬上了一絲笑意。
他拿起酒樽往杯中倒了一點,那濃郁的醇香便讓黑蟒瞬間睜大了眼,什麼正事也不顧只管看著謝十一手中的杯子。
謝十一說:“還不過來?”
於是這黑蛇連自家主人暗暗沉下的臉色都沒看見,扭著尾巴諂媚地靠了過去,圈到了謝十一的手腕上把腦袋伸進了酒杯之中……
瞧那黑蛇吐著信子舔著酒液,連謝十一抬指輕輕在它身上划動亦不自知。柳寧非面上雖是含笑卻暗暗斂目——旁人都以為他同謝十一交好,卻不知十年來他二人之間聊得上的話簡直是屈指可數。說起來,這謝十一實實在在古怪得很,叫他過來似乎不過是為了勾住小黑一樣,而那瞧著自家靈寵的目光更讓柳寧非無端生出一股不滿。
奈何謝十一地位崇高,柳寧非如何也不敢拂了他的面子,只能暗暗心生不虞,面上卻還強作溫和的樣子。
謝十一低頭一下一下地輕撓著這條黑蛇,自從柳寧非閉關之後,這孽畜亦不知野到何處去了,竟然連他的靈識都探尋不著,也不知是不是這黑蛇的靈力太弱……謝十一好容易熬到了柳寧非出關,便迫不及待地派靈寵送信,為的就是把這條黑蛇給拎過來,至於柳寧非如何,以謝十一如此自我的行徑,自是不會體貼地去為他人著想。
謝十一逗了逗黑蛇,便見它打了個酒嗝,又貪心地看著酒樽。黑蟒見謝十一遲遲不動作,便回頭眨著金色蛇目,謝十一忍不住心道:哼,一臉諂媚,這時候倒跟他親近得緊!
謝十一雖是這般想,卻還是沒能抵擋住那充滿希冀的眼神,他又倒出了大半杯——若一下子全給了黑蛇,把酒喝完這孽畜便能翻臉不認人。謝十一幾次上當之後終於深有體會,總算知道要勾住這小東西,便要學會徐徐圖之、磨之、勾引之……
只看那小黑蛇為了這一口酒任他逗玩,便是被手指划著肚皮亦不反抗。若是尋常的時候,黑蛇連個眼神都懶得賞,實在讓謝十一暗暗氣惱,卻又無可奈何。
這種又愛又恨的情緒,已經困擾了謝十一十年之久。
原先謝十一以為是自己不曾與靈寵如此親密,才會對柳寧非和黑蟒之間的情誼心生嚮往,當他陸續有了各色靈寵之後,謝十一卻發現自己還是念著這條連化形都不能的小黑蛇。
這種貪吃好玩、怠於修煉的孽畜究竟有何好?謝十一偏偏就是答不上,就如他亦不懂,自己遠比柳寧非強大優秀,為何黑蛇就是不選擇自己。這些靈獸跟人類一樣,自然懂得趨炎附勢攀附強者,當中蛇類更是狡猾詭詐,他幾次提出有意讓小黑蛇隨他修行,不想這等其他靈獸都求而不得的機會這小黑蛇居然如此不屑一顧……
為了勾來這條黑蛇,謝十一隻好騰出修行的時間,去鑽研釀酒之術。他本就聰明過人,學成之後所釀佳液堪比瓊漿玉液,果真吸引了那小黑蛇心甘情願地向自己湊來。
謝十一用手指輕輕戳著黑蛇的腦門,只看它因受到打擾而不滿地甩甩頭,作勢要咬地張張嘴,謝十一哪裡怕它那副嫩牙,又強戳了一下,小黑蛇卻似乎怕自己的牙真傷到他似的,合住嘴往裡一縮,乾脆不理他繼續低頭喝……
這模樣,倒是可愛得緊。
眼看酒樽逐漸見底,被忽視的柳寧非終於掐到時機開口:“小祖,眼下時辰已晚,晚輩就不打擾小祖修行,先行告退了。”
謝十一聞聲,抬頭擰眉看看前方,彷彿這才想起了前面坐了一個大活人。只看柳寧非笑得一臉柔和,眼眸裡已有幾分不虞之色,他一說要走便衝著小蛇喚道:“小黑,過來。”
唔……?黑蟒從杯中抬頭,只覺眼前微微有些搖晃——這回謝十一新釀的酒度數極高,後勁來得又快又強,味道卻也是極其甜美,黑蟒嚐了一口便停不下來。這樣光顧著豪飲,自然便不小心喝高了去。
柳寧非見黑蛇慢吞吞地爬動著,似有些慍怒,正欲走過去將它從謝十一手中奪回來之時,忽然聽謝十一道:“慢。”
柳寧非頓住,只看謝十一捧起那醉醺醺的小黑蛇,帶著它走出亭外,然後輕輕地放在空地上。
“小祖,這是……”
“噤聲。”
謝十一手中夾了一道符紙,嘴裡唸唸有詞,柳寧非雖知他不會傷害小黑,卻也不禁提起一顆心。
謝十一忽然叫出了青溟劍,動作漂亮地拋出符紙,以劍畫陣,驀然就見前方數道陣法聚在那小黑蛇身上,萬丈金光頓然湧現,謝十一與柳寧非被迫往後退了退。就在團團白霧之中,他二人同時抬頭一看,在看清了那陣中的情形之時,臉上皆露出了一抹難以言明的神色……